看到微信上的留言,你立馬想把對方拉入黑名單。
  這事兒你以前乾過。一句情緒化的表達,被不明就里的人做各種解讀,而那個自以為跟你非常稔熟的人,居然開起了涉及個人隱私的玩笑。留言一來二去,越說越亂,你氣憤之至,將對方拉黑。
 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。兩天后,你收到質問短信:為什麼拉黑我,我錯哪兒了?
  好吧。我們不談對錯,可以說的是,每個人對一句話的理解是如此不同,竟然南轅北轍,甚至兵戎相見了。
  默契,是你不說我知道。有時候,更是你懂得我說什麼。
  誤會經常因為聽不懂。
  太多時候,我們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想法。你會遣詞造句,斟酌語氣。那天,你在辦公室打電話,旁邊的同事馬上聽出來接電話的人和你並不熟——不是因為刻意偷聽了你們的談話,而是你的客氣給出了暗示。
  語調、音量、用詞,都能間接地表明你的態度。當然,還有表情、手勢、姿態……我們對一件事的理解,其實包含表達者在陳述事件時沒有說出的各種潛在信息。
  同樣的短信,在上班時間發出,和在午夜發出,會有不一樣的含義;同樣的話,你說和他說,效果完全不同;同樣的事件,播音員的播報和微博段子的描述,截然不同……所以,很多時候,表達的關鍵在於你怎麼說。
  可能,越是熟悉的人,表達越直接,越不在意對方聽話時的感受。你不會對一個半生不熟的人說:你怎麼把頭髮剪成這樣?可你會瞟一眼妻子,一臉不耐煩:怎麼弄了個獅子頭?
  不恰當的表達會製造麻煩,所以,從小我們就在學習正確的表達方式。父母經常批評孩子:你怎麼可以這麼說話?太傷人,太偏激、用詞不當、語氣不合適,都不被允許。表達是件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很複雜的事,所以,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和磨合,尋找與愛人、朋友、同事、陌生人各不相同的表達方式。
  在我們的人際交往中,一直存在著不會表達的缺憾。我的父母,從來沒有對他們的父母說過“我愛你”,也幾乎不會對我說“我愛你”。並且,很多時候,他們以嚴厲生硬的方式,表達對子女的關愛。一封明明是關心你的信,卻可能充滿著對你的批評和不滿。
  這種伴隨個人成長的情感表達方式,將長時間地影響一個人。我會不時地打電話給父母,問他們做些什麼,吃飯了沒有,身體怎麼樣,但從來不會說“我想你們了”。而在“甜言蜜語”中成長的小侄女,開口就是“我想死你了”!
  對比之下你會發現,如今我們所面對的不是表達不夠,而是表達太多。技術的進步,讓各種各樣即時迅速的表達工具,唾手可得。電話里你在說,微博上你在說,朋友圈裡你在說……前一秒,你隨意寫下一句話,後一秒,就會有人回覆。就連跟你的生活完全無關的姑婆嬸嬸,和你在某次活動中換過名片根本已不記得對方是誰的人,都可以自由而充分地對你的一條留言發表意見,表達他們對你的關心。如果某一天你在微信上心情不好,很快,你就會被無數熱切的問候團團包圍。
  與此同時,我們也在網絡上方便地表達自己對他人的關心、問候、態度、意見。哪怕是隨手點個贊呢,也顯示著某種存在感。
  可是,我們是真的關心別人,還是僅僅因為無聊和習慣?我們在意的是當事人的處境,還是事件本身?我們留言問“腫麽了”的時候,是出於擔心,還是出於好奇?我們真的能夠感同身受麽?或者只是基於個人立場和經驗的直觀感受?
  一些時候,真正的關懷是保持沉默,不詢問、不驚擾,把惦念放在心裡,不顯示、不表達自己的存在。
  前些日子重回校園,聽說周老師的先生去世了,心裡一驚。當年的校園裡,周老師是女生們的偶像,她優雅的抽煙姿勢,被好些女生模仿。而她和先生的愛情故事,讓我們對愛情充滿想象。
  周老師曾指導我的畢業論文,在學生時代以及以後的職業生涯里,她的學養、敬業、低調,一直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。這些年裡,心存惦念,卻從來沒有機會跟老師說些什麼。所以,得知噩耗的那一刻,我有一種一定要見她的衝動。
  何老師平靜地攔住了我們:先別打擾她。等以後,她心情平靜了,你們再去。
  大家隨即靜默。是的,若我在夜晚敲開老師的家門,去表達自己的問候,我是否想過她的心情和感受?這種突如其來的拜訪,對一個失去愛人的老人,是寬慰還是打擾?我們在滔滔不絕表達自己的關懷之時,有沒有想過對方是否需要?我們是真的在意對方,還只是為了告訴對方自己的關愛、思念和惦記?
  老朋友的女兒生了重病。得知病情之後,擔心卻只能無力地在電話里安慰。碰巧去出差,想去醫院探望。打電話給老友,沒有接。很想再打,最終放棄了。離開時,留下一條短信:保重。因為知道這樣的看望和問候,沒有多少實質意義。人在困境中,有些時候,需要的不是慰問,恰恰是不被問,不被同情,不被打擾。
  一個熱情、張揚、看似無所不能的人,不想讓你看到他的無助和脆弱。
  一首歌里唱道:沉默的表達太傻。恰恰有些時候,最好的關愛和惦念,就是保持沉默。不說,並不代表不牽掛。一切都放在心裡,靜靜地不去打擾,默默地希望你好。  (原標題:有些拜訪只為證明你的存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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